說石湖集的兩組大型組詩

論文類別:文學藝術論文 > 古代文學論文
論文作者: 喬力
上傳時間:2009-7-12 14:49:00

  [論文關鍵詞]大型組詩;北上使金之作;田园雜興
 
  [論文摘要]用眾多七絕連綴而成一體的大型組詩,以範成大為標誌,始得有根本性的转變與升華。他拋棄遊戲筆墨因素而抒懷言誌,寄托著自我的理想和期待,凸顯出沈重的歷史兴亡嘆喟;並很大程度上拓展題材範圍,丰富了藝術表現力,整体上提升了這種特殊文學體式的審美境界與文化品格。故後來作者每常循承此傳統而下,並將之奉為經典性作品。
  
  范成大詩歌的內容豐赡,筆觸涉及多樣多層面的社會自然生活;藝術风格則總體上趨向於清新逸麗、精雅婉淡的面貌,而在一生的不同創作時期卻富有變化而甚見個性特色。這些大率如範成大歿後,楊万裏應其子範莘所請托,為其生前編定的詩文集撰寫的《序》中雲者:“至於詩,大篇決流,短章斂芒,縟而不釀,縮而不窘,清新嫵麗,奄有鮑、謝,奔逸雋偉,窮追太白。”同時友人周必大《範公神道碑》也说他的“大篇短章,傳播四方”(《平園續稿》卷二二),均可使人追想到範成大詩歌當日聲名之隆盛。
  本文限於旨趣與篇幅,不擬也不可能對之展開全面詳尽的論析,故而只是註目在他北上使金之作和《四时田園雜興六十首》這兩個大型組詩——這種選取七言絕句的短小體裁,以幾十首乃至上百首的數量連綴起來,藉或松散或聚密的組合性質的藝術形式上,去連續不斷地多方位全視場地描述、表現、反映某些社會現象與生活状態,盡管這種做法不是自範成大創始的。如此前中唐詩人王建《宫詞》一百首,繼之有晚唐詩人曹唐《小遊仙詩》九十八首、罗虬《比紅兒詩》一百首,之後五代和凝又作《宮詞百首》,可謂屢為發端。但是,只是到了範成大手裏,才從根本上拋棄遊戲笔墨的因素,轉而以嚴肅投入的態度抒懷明誌,於其間張扬著強烈濃重的士大夫文人的政治責任感,凸顯出民族良知與歷史興亡的沈重滄桑喟嘆,寄托了自我的理想和期待;並大大开拓其題材範圍,豐富藝術表现力,提升了審美境界與文化品格。無怪乎自元末明初,便被普遍奉為經典性作品。至於承循此傳統而下,如南宋遺民汪元量所作的《湖州歌》九十八首,書寫其“亡國之苦,去國之戚”,便更是飽含著血沮,寓有無窮的悲咽傷痛的了。
  以下即對這兩組詩分別論析之。
  
  一
  
  先說前者。它雖然並無總的大標題,只是於《石湖居士詩集》中匯編為獨立的一卷,即卷十二,共包含七十二首七言絕句,而且每首絕句皆自有小题目,互不從屬。不過,這些全都是範成大乾道六年(1170)出使全國時期所作,與一路行蹤相對應,依次記述其間見聞,抒寫有關的情懷感受,首尾完整,獨成系統,無論由外在形貌抑或內在性質來衡量,皆確為典型的大型组詩。同時,範成大還有題名《攬轡錄》的一卷日记,詳敘沿途的風物民俗、山川古迹,以及金人的宮殿建築、典章制度等,用散文體記事。兩者參照比較之下,便知此文具载“實錄”性質的史料價值與認识意義;而彼詩卻是登覽吟詠、事核辞雅,意在寄托情緒誌趣,重心偏向到文學方面的審美取向了。
  此事據嶽珂《桯史》及《宋史》本傳載,先是孝宗後悔於“隆興再讲和,失定受書之禮”,故“遷成大起居郎,假資政殿大学士,充金祈請國信使”,欲求收復河南宋陵寢之地,並改變跪拜受書的禮節。然“國書專求陵寢,蓋泛使也”,卻並不载有“受書事”只是由孝宗口諭範成大,而向金主再當面别見奏疏提出這個宋廷的單方面的要求,“無故遣信使,近於求釁”,所以是相當危險的舉动,出使者吉兇存亡難料。但範成大毅然出行,作好“不執則戮”的充分準備,且事先已經安排妥家事以善後,“為不還計,心甚安之”。高風峻骨,慷慨前往,又兼具智勇,終不辱使命,“竟得全節而歸”。
  在這北上紀行的大型組詩中,範成大身臨目睹陆沈的故國舊土,首先感想到、也最是刻骨銘心的,當然要推光復中州河山的急切沈摯願望了。如開端第一篇《渡淮》僅說“昨夜南風浪如屋,果然雙节下天來”,只用平實客观的敘述以為緣起r契領通體。但緊接下來的第二首《汴河》便雲:
  指顧枯河五十年,龍舟早晚定疏川?
  還京卻要東南運,酸棗棠梨莫蓊然。詩句淺白,詩意显豁,毫無深隱委曲之筆法,而他仍要在題目下自註說:“汴自泗州以北皆涸,草木生之。土人雲:本朝恢復駕回,即河須復开。”此篇竟然不避疊床架屋的繁贅之累,將意旨一再陳说表白,完全拋棄含蓄婉轉的傳統藝術規範,只知徑直道去,卻為何緣由?其實,詩人的热血與堅忍執著的期待早已溢滿字里行間,只憑“真”便足可動人情性,自具一番境界,過分的雕琢讲求技法反倒顯得多余,似乎有“蛇足”之嫌。另外如《宣德樓》、《龍津橋》等篇亦供參看。
  然而,尤為感人並極具藝術特色的当是《州橋》:
  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
  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
  詩題下自註:“南望朱雀門,北望宣德樓,皆舊禦路也。”先此前以北宋人而南渡的孟元老《東京夢華录》卷一《河道》雲:“州橋,正對於大內禦街。……橋下密排石柱,蓋車駕舊禦路也,州橋之北岸禦路,东西兩闕,樓觀對聳。”可知這是汴梁的核心地帶,或被視作舊京的一種標誌與象征性符號,以致後來佚名的《如夢錄》當誤傳它“桥高水深,舟過皆不去桅”,称揚說“最宜月夜,汴梁八景之一,所謂州橋明月也”。范成大手淪陷四十余年后,因南朝使臣的身份重踏故國,卻完全撇開質實敘事和直抒胸懷的手法,而別藉懸想虛擬的細節,最真切深刻地表達出中原遺民,其實也包括有他自己盼望宋军北代、驅逐異族入侵者的殷殷期望。“寥寥二十八個字裏濾掉了渣滓,去掉了枝葉”,所塑造的這幕激勵人心的場景也便永遠定格在歷史的長卷中。另,乾道五年(1169)曾出使全國的樓鑰《北行日錄》雲:“都人列觀……戴白之老多嘆息掩泣,或指副使曰:‘此宣和官員也!’”乾道九年(1173)亦曾出使金朝的韓元吉《望靈壽致拜祖塋》雲:“白马崗前眼漸開,黃龍府外首空回。殷勤父老如相識,只問天兵早晚來?”分別作為史料和文學的作品,皆可同《州橋》互映比照,去感知那份故國遺老的心聲。
  屬於第二种類的,主要為描摹述記沿途聞見的北國山川风物、人情民俗等內容;它們在這組大型纪行詩裏,占有很大分量。如《相國寺》雲:“傾檐缺吻护奎文,金碧浮圖暗古塵。聞說今朝恰開寺,羊裘狼帽趁時新。”題下自註:“寺榜猶祐陵禦書。寺中雜貨,皆胡俗所需而已。”大相國寺向推汴京最著名的胜跡之一,但今已被金人据有,多歷歲年,而“民亦久習胡俗,態度嗜好與之俱化”(《攬轡錄》),故瀏覽其破敗雕落的现狀和滿眼的胡人胡物,範成大自是生出無窮的興亡盛衰的喟嘆。這與《市街》:“梳行訛雜馬行殘,药市蕭騷土市寒。惆怅軟紅佳麗地,黃沙如雨撲征鞍!”及《金水河》、《舊滑州》、《東坡祠堂》、《出塞路》等篇的因今懷昔,同樣寓寄著深沈悲涼的民族傷痛與歷史情愫。
  又如《西瓜園》:“形模濩落淡如水,未可葡萄苜蓿誇。”《良鄉》:“紫爛山梨紅皺棗,總輸易栗十分甜。”《固城》:“柳椿涼罐汲泉遙,味苦仍鹹似海潮。”之敘寫北地的豐富特產和特色水土,以語言文字而求直接訴諸視覺、感覺,使形、味皆可見可知,真切樸實而徐徐道來,似乎毫不著力便教人留下異鄉的鮮明印象。至於《清遠店》卻是就範成大的親歷親見表現出一個嚴酷重大的現實問題,絕不僅是個別民俗現象所能了結的了。題下有自註:“定興縣中客邸前,有婢兩頰刺‘逃走’二字,雲是主家私自黥涅,雖殺之不禁。”詩雲:
  女僮流汗逐氈耕,雲在淮鄉有父兄。
  屠婢殺奴官不問,大書黥面罰猶輕。
  此事件直接說明著民族壓迫殘害的严重性,通過被俘獲或滯留金土的漢族“女僮”的悲慘遭遇,具現了家國覆亡,陷落異族統治者鐵蹄下的可怕。盡管全詩只作純客觀的描述,并沒有主觀性的評議与情感發泄語,但將直作曲,只是借助人物場面的展示已盡顯出詩人的憤慨和同情,雖無言而一切深意卻俱現無遺。
  第三種類是关於詠史懷古方面的,皆系範成大北行途程中所歷見的前朝故跡舊址所感發生成,其數量在此大型組詩里亦頗有多見,差可與第二種類詩並列。如他路經商丘(北宋朝的南京)時因唐“安史之亂”古跡而寫的兩首詩,《雷萬春墓》雲:“欲知忠信行蛮貊,過墓胡兒下馬行。”《雙廟》雲:“大梁襟帶洪河险,誰遣神州陸地沈?”再闌入西晉南渡“陸沉”典故,撫今追昔,直指向靖康亡國事,實在蘊涵有無限的傷痛憾恨,那現實意義與情感是一脉連通著第一種類詩的。又如《呼沱河》,題下自註:“即(汉)光武渡水處,在真定南五裏。”末雲:“如今烂被胡羶涴,不似滄浪可濯纓。”亦流露出很深沈的‘叹慨,那內涵意蘊與前詩並無二致。

  又如漳河上有曹操所築講武城,城外為曹操疑冢,遂賦詩二首,雲:“一棺何用冢如林,誰復如公同此心。聞說群胡為封土,世間隨事有知音。”(《七十二冢》)再經過邯鄲縣南趙故城,特制《藺相如墓》詩,末云:“茲行璧重身如葉,天日應臨慕藺心。”指斥、譏刺奸雄,褒揚、追慕忠良,是非之態鮮明。而在評價歷史人物时,也總是以大義大局為準则,這與範成大自己毅然使金、不避艱險危難的做法正相一致。再如《邯鄲道》雲:“薄晚霜侵使者車,邯郸阪峻且徐驅。因來也作黃粱夢,不夢封侯夢石湖。”題下自註:“即昔人作黃梁夢處。”在風霜飄落的漫長古道上,重新印證著唐人編撰的奇妙故事,遂正面吐露心聲,表明了範成大眷念故土、不慕功名富貴的高潔品格。正是由於這种豁達淡泊,他也就理解了張良的胸襟膽識,敵《留侯庙》雲:“功成輕舉信良謀,心與鸱夷共一舟。”所以,範成大後來曾五次上書朝廷請求解職,執意辭官不做,終得歸隐故鄉蘇州,退居石湖以詩酒逍遙度日達十年之久的舉止,便是順理成章,合乎其自然本性的了。
  
  二
  
  淳熙十年(1183),范成大以病得放歸故裏,時已五十八歲。十五年(1188),雖又起知福州,但他力辭未就。至紹熙三年(1192),起知太平州(治所在今安徽當塗),不得已勉赴之,然僅逾月便歸。次年九月病卒。所以,範成大生命的最後十年,基本上可說是在隱居鄉裏的生涯中度過的,而這也正為他文学創作上的豐收期。其中最突出的,当’非大型組詩《四時田園雜興六十首》莫屬。它與前述的北行使金纪事詩七十二首並稱為範成大的代表作,集中標誌了他的最大文學成就,顯示出其藝術上所能臻達的高度。
  然而,所不同的是,前者體現著較強烈的政治傾向性和民族情绪,俯察古今而視野廣闊,無窮的蒼涼悲慨之致卻用筆徑直樸實,造語率真。翁方綱曾評論范成大詩說,“雖祗平淺,尚有近雅之處”,但缺憾是“神不遠”(《石洲詩話》卷四),对於這組使金紀行詩尤為恰切。後者則風格更加圓熟清新,註目在鄉村自然景物風光与農家的日常生活勞動,情融於景且一般不作袒露進發語,但每每透出清和雋朗意味,使人神往而詠吟體味不置。顧世名《題吳僧閑白云註範石湖<田園雜興>詩》稱道:“一卷田園雜興詩,世人傳誦已多時。”(《永乐走典》卷九百“詩”字引《梅山集》)故向來被推許為中國古代田園詩類型的集大成者與經典性作品,範成大也因此被視作“田園詩人”而名世。

转貼於 免費論文下載中心 http://www.hi138.com   《四時田園雜興》詩前“引”云:“淳熙丙午(十三年,1186),沈屙少紓,复至石湖舊隱,野外即事,輒書一絕,終歲得六十篇,號《四時田園雜興》。”可知系一年之內所作。又,這組詩原包括《春日》、《晚春》、《夏日》、《秋日》、《冬日》五小組《田園雜興》,每個小組各十二首。不過,也只是說明了寫作季節和诗歌表現時間的區別而已,並無其他分類上的深層含意,故歷來論者仍將之視作渾然整體。認為它把以往的憫農詩與一部分的隐逸詩兩大傳統予以改造拓展,又有機融合統一到新的田园詩中;並且放棄較為樸拙凝重的古體樣式,而別取清清流暢、兼具明快靈動和聲韻之美的近体七絕體裁。誠可謂扩張境界,進一層豐富藝術表现力,使內‘涵意蘊更得深化,給田園詩註入蓬勃的生命活力,從而再構創起一個新传統,真是超過古昔,後來居上。
  要之,《四時田園雜興》以基本上平視切近而全方位的角度,直面描繪出一幅宋代江南農村的真實長卷,絢麗多姿,生動親切。具體看來,大略涉及以下几方面的題材內容:
  第一是表現田家村民的日常勞動與生活,如《春日田園雜興》裏的“桑下春蔬綠滿畦,菘心青嫩芥苔肥。溪頭洗擇店頭賣,日暮裹鹽沽酒歸。”《晚春田園雜兴》之“三句蠶忌閉門中,鄰曲都無步往蹤。猶是曉晴风露下,采桑時節暫相逢。”《秋日田園雜興》則有“新築場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聲裏輕雷動,一夜連枷響到明。”以及《冬日田園雜興》之“松節然膏當燭笼,凝煙如墨暗房櫳。晚來拭凈南窗紙,便覺斜陽一倍紅。”等等,不勝枚舉。你看,他們種菜養蠶、耕地自足,並充分享受著收獲時節的喜悅和冬晚的悠閑寧馨。且无論男女老幼,都是辛勤農事,不曾懈怠:“晝出耘田夜績麻,村庄兒女各當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但農家的日子是很艱難的,有時一年終歲辛苦下來,也只是如詩中所寫的那样:“租船滿載侯開倉,粒粒如珠白似霜,不惜兩鐘輸一斛,尚贏糠疑飽兒郎。”但能得“饼爐飯甑無饑色,接到西風熟稻天”,便被“田家喚作小豐年”了。
  次者系指斥租稅的苛重和揭露官府公差對於農民的盤剝壓榨,已成為其貧困災禍的最主要根源。如“采菱辛苦廢犁鋤,血指流丹鬼質枯。無力買田聊種水,近來湖面亦收租”“垂成穡事苦艰難,忌雨嫌風更怯寒。笺訴天公休掠剩,半償私債半輸官。”更加精警的是這首:
  黃紙蠲租白紙催,皂衣旁午下鄉來。
  長官頭脑冬烘甚,乞汝青錢買酒回。
  在整個漫長的封建社會中,無時无地都反復出現著同類的場面。而範成大則典型集中地將之刻書到詩歌裏,給歷史留下一個永不磨滅的印證。其實,他的詩集中也多有此等作品,如《大暑舟行含山道中雨驟至霆奔龍掛可駭》、《勞畬耕》、《催租行》、《後催租行》、《冬舂行》皆可參照。都是關心民瘼,深切領會到他們的痛苦,憤慨於官吏們的殘暴橫蠻。而無論任京官外仕時候抑或退居鄉裏,這種認識與感情均能一以貫之,所以,在表現的深度與廣度方面,範成大會更勝於前人。
  又次者為描绘江南農村水鄉的風景習俗,觀察細致、色調明爽,處處充溢著清新高朗的氣息與來自泥土的濃郁芳香。雖然僅寫景而不及情,但情實已滿盈景間而盡由景出,所謂情景化融無痕;于一幅接一幅逼真鮮明的組合圖畫後面,則浸潤了詩人愉悅欣慰的感受,活躍著他流連陶醉、不忍遽去的身影。如《春日》之“土膏欲動雨頻催,萬草千花一餉開。舍後荒畦猶綠秀,鄰家鞭筍過墻來。”《秋日》之“杞菊垂珠滴露紅,两蛩相應語莎叢。蠶絲(冖人肙)盡黃葵葉,寂歷高花側晚風。”尤其是《夏日》中艷麗精美,猶似工筆彩画的這一首:
  梅子金黃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長籬落元人過,惟有蜻蜓蝴蝶飛。
  一年四季的景象風物,歷歷畢現眼前。但它們並非遁隱深山幽谷的純粹自然,故籠罩著一層難以掩抑的冷寂空寥意味,僅只適宜高人逸士獨自徘徊吟嘯;而全然是緊密伴和了人間煙火氣的身旁景物,平凡熟悉,隨處隨時展現在日常生活裏。這些特征,範成大直承陶淵明而來,是為其田園詩有異於專門的文士隱逸詩傳统所在之一端吧。
  不過,更富於特色地域情趣、切人民間土風俗情的,還是一些偏重在敘寫人事活動方面的诗,如:“高田二麥接山青,傍水低田綠未耕。桃杏滿村春似錦,踏歌椎鼓過清明。”“塞食花枝插滿头,蒨裙青袂幾扁舟。一年一度遊山寺,不上靈巖即虎丘。”“村巷冬年見俗情,鄰翁講禮拜柴荊。长衫布縷如霜雪,雲是家機自織成。”它們分別載於《春日》與《冬日》兩組“田園雜興”里,前者描述了農村節日間盛大活動歌舞遊樂的熱烈場面和欢慶氣氛,相映著繁花浓綠的自然美景,被形象地刻画下來,遂恒久勃發出青春活力,教人悠悠想望;後者就冬至賀拜的細節於貧富生活的懸殊中,著重彰顯了吳地的民風淳朴與鄉裏情誼的厚重。又,《夏日田園雜興》雲:

  黃塵行客汗如漿,少住儂家漱井香。
  借與門前磐石坐,柳陰亭午正風涼。
  全篇重在敘事,通過村民對匆匆“行客”的殷勤關照,表現出他們的熱情與仁厚助人的品德,正同上一首共相映襯,從兩個側面顯示出讲禮儀、重人情的鄉土習俗。不過,此處還一並展现了較為沈寂閑靜的田園岁月的特點,如果和前面的《晚春田園雜興》“蝴蝶双雙入菜花,日長無客到田家。雞飛過籬犬吠竇,知有行商來买茶。”對讀,便說明得更清楚些了。農家耕織持守,自給自足,受這種生產方式制約,其生活也相对封閉靜謐,很少與外_人往來交際。故而“行”者,不管是偶爾路過的客人、抑或專程到來的茶商,都會引起警动騷擾。但短暫過後,又很快恢復了往日慣有的平靜清寂,詩中以雙雙飛入的蝴蝶去反映人事的悠閑空寥,尤為妙筆佳思。
  最後者是藉田園景色風情以刻畫範成大自己鄉居退隱時的日常生活,所以,它已與農民村夫的真實境況相去較遠,而更多地體達流露出士大夫文人的人生情趣和審美意味。如“谷雨如絲復似塵,煮瓶浮蠟正當新。、牡丹破萼樱桃熟,未許飛花減卻春。”(《晚春田園雜興》)當农事正繁時節,詩人卻敏锐感觸到細雨浸潤的清新,關注著花綻果熟的美景中流溢的蓬勃生機,是啊,春光並不因飛紅零落而凋逝了它的活力。在這裏,除卻字裏行間所透出的喜悅把玩之情韵外,還見出了他那份閑逸多暇、優遊逍遙的歲月,自是與稼穡辛勞無多牽涉了。又如“菽粟瓶罂貯滿家,天教將醉作生涯。不知新滴堪答未?今岁重陽有菊花。”(《秋日田園雜兴》)酒自古即是文士们生理與心理不可或缺的,风流雅致的象征,故徑言“將醉作生涯”,恰共《冬日田園雜興》裏“一年長飨甕頭清”之句互映。但是,此處又阑入陶淵明好酒的典故,直有蹤跡追慕古人之意,也更突出“廛居何似山居樂”的歸隱閑適旨趣。要之,這一類詩在《四時田園雜興》中數量甚寥寥,往往被忽略漠視;然而恰恰展現著範成大的本色精神,並且暗暗贯通了整個組詩,體現了他基本的认知角度和表現方式。
  
  三
  
  總上述者,範成大的兩組大型組詩在內容與藝術上雖不乏承繼,然亦頗富創拓新變,多有自我特色,這大略表現在以下幾點上:
  首先,是對於題材內容的開拓和深化。原來的七言絕句局限在體式的短小及不大的容量上,但一旦將之组合為有機整體,就大大突破了上述制約。如北行使金紀事詩七十二首,依途程順序次第道來,表現國家民族的政治軍事等重要問題,兼納古今,明誌写懷,已遠遠超出了一般个體人生際遇的範圍;而《四時田園雜興六十首》則緊扣一年季节的時序流程,在特定的空間場面內展開,有些類似《詩·豳風·七月》,描述農民們各種各樣的生產生活狀態、習俗人情,以及鄉村的自然物象風景,真切反映了其感情與希望,多方位、深層面、立體式地摹繪出江南田園水鄉,美學价值與文化品位並顯。
  第二,是藝術表現的豐富多樣。無論叙事寫景,一般而言皆用白描筆墨,清朗平易、流麗曉暢而無繁贅之累和深奥之弊。但有時闌人對比手法,如《宜春苑》雲:“連昌尚有花臨砌,腸斷宜春寸草無。”言親見舊宋的東禦園唯剩下“颓垣荒草而已”(《攬轡录》),懸想那份荒涼残蕪更過於唐“安史之亂”後的連昌宮,詩人滿腔的傷悼追思、興亡悲慨便顯得纏綿不盡。或者以景、事映托而融入情,虽不直言情而能使情於景、事外自見。如《真定舞》雲:“紫袖當棚雪鬢雕,曾隨廣樂奏雲韶。老來未忍耆婆舞,猶倚黃鐘袞六麽。”題下自註:“虜樂悉變中華,惟真定有京師舊樂工,尚舞高平曲破。”《範陽驛》雲:“枕上驚回丹闕夢,屋頭白塔滿鈴風。”通過北宋舊樂工不作番婆胡舞的事情和自己深夜夢驚金地白塔风鈴的景象,真切深刻地寫出北宋遺老與自己對故國家鄉的摯愛眷念之心。
  第三,是善為議論,或冷峻、或灑脫,無不精警高远,遂引發出無窮的思考品味,使言外多有余韵,篇終多有余意。如《安肅軍》先說北宋立國初此地乃扼守契丹南侵的“銅門”,而後“臺家抵死爭溏濼,滿眼秋蕪襯夕陽!”忽轉過筆鋒,譏刺朝中執政要員們只知固執己見、空爭意氣,卻不圖強國根本大計,或以溏濼禦敵為可持,“今惟一城有人煙,溏濼皆涸矣”(題下自註)。顧思南宋偏安的形勢又不及北宋,將何所底止呢?憂慮焦思、喟嘆痛憾,吟詠之不尽。又如《四時田園雜興》之“槐葉初勻日氣涼,蔥葱鼠耳翠成雙。三公只得三株看,闲客清陰滿北窗。”說現在的隱退生涯清閑安逸,方得盡享夏日槐陰涼爽,末兩句大有陶淵明“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與子儼等疏》)的意味,笑傲王侯,敝屣功名,篇外言余悠悠展露淡泊靜遠的胸襟志趣,甚耐尋味詠諷。
  概言之,上述兩組詩歌在範成大的文學創作活動中,具載了標誌性的重大價值,呈現出某些範型的經典意義。無論內容题材還是藝術表現方法,都給後來以啟示與影响,也為他帶來頗多的聲譽。

免费論文下載中心 http://www.hi138.com
下载论文

論文《說石湖集的兩組大型組詩》其它版本

古代文學論文服務

網站聲明 | 聯系我們 | 網站地圖 | 論文下載地址 | 代寫論文 | 作者搜索 | 英文版 | 手機版 CopyRight@2008 - 2014 免費論文下載中心 沪ICP备14015432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