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解放到迷茫——中國流行歌曲20年

論文類別:文學藝術論文 > 音樂論文
論文標簽:歌曲論文
論文作者: 佚名
上傳時間:2006/1/19 14:48:00

  那時候到處是高音喇叭,那時候沒有電視、沒有磁帶、沒有錄音機。喇叭聲從工厂、機關、學校、部隊大院的圍墻里傳來,強大,嘹亮。這是很久很久以前,这是1978年。



  1978年,或稍早,那個總是传出決議、社論、訃告、樣板戲、毛主席贊歌的大喇叭里,有一天傳出了《洪湖水,浪打浪》,傳出了《花兒为什麽這樣紅》,傳出了《刘三姐》,它們一天又一天在喇叭中重復著,百聽不厭。大人们說,這都是些解禁了的歌曲

  中國的新時代就從解禁開始了。那些因為政治鬥爭,因為不夠革命,或者僅僅因為愛情的歌曲,重新回到了人們的生活中。大人們克服了戲曲的障礙,一遍遍去觀赏越劇紅樓夢》、黃梅戲《天仙配》,一遍遍為林黛玉或者七仙女的命運痛哭流涕,黑暗中他們的眼淚濕透了一張張手絹,濕透了中國的一家家電影院。就在這種哭泣聲中,愛情的知覺,久違了的俗世的情感,不再被看作那麽可恥的東西了。

  80年代——一個电影插曲的時代在新的電影中伸延。半導體和晶體管,薄膜唱片和電唱機,人們坐在新買進家的收音機前,聽着李谷一、朱逢博、關牧村、鄭緒嵐、關貴敏,聽著《祝酒歌》、《吐魯番的葡萄熟了》、《年輕的朋友来相會》、《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潔白的羽毛寄深情》、《邊疆的泉水清又純》、《太陽島上》、《浪花裏飛出歡樂的歌》。充滿歡樂和陽光的音符像雪後的泉水一樣四處流淌,它們歌唱著生活的甜蜜,社會主義大家庭的甜蜜,不關涉具體,也與每一個具體家庭的生活無關。別種滋味的歌是借著電影劇情出現的:《知音》、《雁南飛》、《心中的玫瑰》、《角落之歌》、《妹妹找歌淚花流》、《媽媽教給我一首歌》。與之同時,城市青年在宿舍裏偷聽臺灣歌,喇叭褲戴著不撕商標的太陽镜、提著最時髦的錄音机,騎著車或者成群結夥地呼啸而過,把鄧麗君和張帝的歌聲一路灑在大街上。大人們望著他們的背影說:這些个小青年,這些個阿飛。

  是的,這些個阿飞。中國人開始渴望平常的日子,但极左時代的禁忌依然在骨髓中浸透着。在核心的意識形態裏,除非輔之以革命、事業等崇高內容,否則世俗情感、談情说愛、個人悲喜,都是低級趣味的、不道德的、甚至是不正派的表現。鄧麗君、張帝、劉文正只能在“地下”流行,甚至欣賞者自己,都有一種道德上的不洁感:鄧麗君唱的是黃色小調,张帝唱的是流氓歌曲,唱法本身就透著“黃”。不久,李谷一唱《鄉戀》用了氣聲,蘇小明唱《軍港之夜》又柔又綿,立即招致痛斥和批判,批評者聽出了那聲音裏的“黃”。

  这是中國歌曲歷史上的“電影插曲時代”,又是一個“中间腔時代”——這一時代的“唱將”,同王酩、施光南、谷建芬、劉詩召、王立平、付林這些最主要的歌曲作者一樣,都是名門正派、正統出身,卻共有一種向世俗情感過渡的傾向。洋腔洋調和土腔土嗓漸漸退出主流,聽眾喜好的對象,是那些美聲中帶點自然色的歌手,這是80年代前五年大部分受歡迎者的共同特征。很明顯,我們可以從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例如從解禁时代的王昆、郭蘭英、黃婉秋向李谷一的變化,從李谷一向朱逢博—鄭緒嵐—沈小岑—蘇小明的变化,從男女聲二重唱兩個時代的代表——張振富、耿蓮鳳向王潔實、謝莉斯的變化,看到美聲、民族唱法的逐渐下移。甚至,1984年春節聯歡晚會首次請来的兩位香港明星——張明敏和奚秀蘭,也是兩個“中間腔”——奚是民歌“中間腔”,张是流行“中間腔”。“中間腔”流行的背後,有意識形態的保守在暗中支配着。此時,一方面意識形態从高調下移,一方面中心意識仍在起作用,這种作用甚至是整個大眾的,迷惘、失落、痛苦等生活中的正常情感,在主流價值中被視為資產階級腐朽沒落的情緒,反映個人情感的流行音樂則被視為靡靡之音,在接受上存在一種心理障碍。這時,大眾意識處於一種政治中庸狀態。

  稍后,臺灣校園歌曲一下子流行了,《鄉間的小路》、《外婆的澎湖灣》、《踏浪》、《踏著夕陽歸去》,它們被“中間腔”廣為翻唱,非政治的內容既滿足了人們潛在的人性需求,其自然情趣和健康明朗,又與正統價值無傷。“中間腔时期”的壓軸大戲由唱著《軍港之夜》的蘇小明完成:它終於脫离電影歌曲的拼合,而有了歌曲專輯的概念;主題背景雖然不脱國家、集體、事業,但抒情角度卻充滿人情味和世俗性;歌手的聲音不再高昂,是中音的、松弛的,最大限度地接近了美聲的底线,它伴隨著批判,也伴隨著歡迎。

  積極、健康、正面等觀念支配著歌聲審美的狀况,大概一直持續到1989年左右,此前歌壇千變萬变,好嗓子的觀念一直不變,始終以清亮、純正為第一美學特征。

  是1983年還是1984年?一個叫程琳的孩子出來了,稍後,一年更小的叫朱小琳的孩子出来了。孩子是天真的,孩子是无邪的,“小螺號,嘀嘀地吹”,“媽媽的吻,甜蜜的吻”,同時她們会唱鄧麗君。在童稚的掩护下,鄧麗君公開化了。没有美聲血統的流行唱法登場。不是出身於正統的學院派,而是一批社會青年,女學鄧麗君,男学劉文正,磁帶風行,走穴風行,模仿港臺歌曲风行,“翻唱歌曲時期”全面降臨。張行彈著吉他唱:“你到我身邊,帶著微笑,帶来了我的麻煩”,因為愛不能分享,因為你比她“遲到”。嘩,300萬盒銷量;嘩,吉他成百倍地狂銷;嘩,吉他班在城市裏鋪天盖地。談情說愛不再是禁忌,“月亮代表我的心”不再是黃歌,“愛你在心口難開”不再是淫聲浪語。各種新星不知都從哪裏冒出来,都唱著港臺歌,都有人买賬。1985年,美國40多名歌星為非洲災民義演,聯唱《天下一家》,第二年臺灣60位歌星聯唱《明天會更好》,中國一位磁帶編輯說:他們能做60名,我們能做100名,獻給世界和平年!

  100名歌星,說聚就聚,還有很多沒參加的,想想看,中國的歌星有多多吧。《讓世界充滿愛》,100名歌星穿上整齐劃一的演出服(多奇怪!),一方面亮出不同的聲音,一方面突出圣歌般的齊唱。中國人,甭管男女老少,都接受了,都激动了。 免费論文下載中心 http://www.hi138.com   這是一個轉折,這是1986年。因为一首大歌,老人們不再盡覺得流行歌“痞”,文化界不再對流行歌圍剿掃蕩。1986年,流行音樂獲得官方一個折衷式的稱謂——通俗歌曲。

  有兩件軼事可以說明中國這時的半就狀態。一件是:1985年底英國威猛乐隊在北京演出,勁歌熱舞折騰一個大勁,臺下的中國觀众均端坐著不動,威猛走了大半个地球,哪見過這架式?傻了,第一次覺著自己像猴子。另一件是:郭峰初到北京,常抱著吉他在街邊唱歌,人們叫他“小流氓”;百名歌星演唱會後,當他再一次抱著吉他在街邊唱歌,路過的人不禁對他指指點點:“瞧,這就是寫《讓世界充滿爱》的作曲家,瞧人家多有藝術家的派頭!”

  1986年之後,流行音樂並行出现了三條脈絡。崔健在百名歌星演唱會上唱出《一無所有》,從此摇滾在地下開始蔓延流行,為首都青年所喜,為官方人士所罵;《信天遊》引爆了“西北風”,眾多歌曲創作均以北方民歌為素材,但是見歌不見人,大家都唱同樣的歌,寥寥數首名作成了“全國糧票”;以齊秦、蘇芮為開端,港臺引進版大舉登陸,原人、原唱、原作,使大陸的“翻唱歌曲”宣告滅亡。

  1987年,《信天遊》、《黃土高坡》、《我熱戀的故鄉》、《心願》,中國人十分耳熟的民歌調,唱著家鄉、土地、山溝溝,和着電聲樂隊、電子鼓擊、大嗓唱法,滿城轟鳴。1988年,電視臺每日播出《雪城》和《便衣警察》,“下雪了,天晴了”,“幾度風雨幾度春秋”,劉歡的聲音每夜準時響徹大街小巷。1989年,電影《紅高粱》,“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莫回呀——頭”。

  呵,莫回呀——頭:民歌加架子鼓加鄉裏腔加吼唱;之後“囚歌”——勞改犯的歌;之後俚俗諧謔歌曲大泛濫。是谁在聽它們?我不知道。

  我知道另一種流行,港臺、歐美歌曲的流行。大學校園裏在復制磁帶,城市的街頭在兜售拷帶。大街上能買到的公開引進版是《搭錯車》,是《狼》,不能買到的便托人從海外購進、然後流入交換、翻錄、拷贝的渠道。到1993年,引進版已經全面化,大陸流行音樂市场全面開放。王傑的心痛、姜育恒的憂郁、童安格的“其實你不懂我的心”,張雨生、庾澄慶、趙傳、小虎隊、鄭智化、四大天王;MTV 、卡拉OK、追星族,音樂越來越新潮,歌迷越來越低齡。稍後又有歐美打口帶流進城市,中國,漸漸成為世界流行音樂統一市場中的一部分。

  伴隨著這一統一化進程,中國自己的造星運動隆重開幕。1992年,唱著甜歌的甜妹子楊鈺瑩通過中央電視臺一舉傾國,成为大陸第一位自制偶像。隨之,中國出現第三次新人輩出场景:上電視、拍MTV,推歌打榜,文字轟炸。潮流,潮流。歌曲越來越多,歌手越來越多,彼此間越來越相象。同期,搖滾樂唱片準許出版,一直埋沒在地下的搖滾樂開始全面出頭,搖滾不再是崔健一人,搖滾不再是禁忌,男人可以留長發,長發可以上招貼。《無地自容》的黑豹火了,《夢回唐朝》的唐朝火了,新音樂的春天的張楚、竇唯、何勇火了。鐵桿搖滾樂迷像沙漠中渴求水源一樣渴求著、尋找著搖滾樂。但當各路知名樂隊和更多不知名的樂隊成批成批浮出地面,搖滾樂迷不再狂熱了,搖滾樂迷開始深深地失望:搖滾樂不是賣著憤怒,便是卖著青春期的躁動(多簡單!),大家都太想快快成名。隨著中國全面進入市場經濟時代,意識形態的對立局面被消解。潮流,潮流。搖滾樂的潮流也一撥連著一撥,隨著世界整齊地左轉、右轉,齊步走,然后金屬了,然後另類了,然後朋克了。

  1992年,《小芳》,知识青年和假知識青年在懷舊。

  1993年,《濤聲依舊》:這一張舊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1994年,《同桌的你》,大學生未老先衰,感傷而回憶。

  1995年,《艷陽天》,搖滾樂像花朵缩進琥珀裏,懷想;《露天電影院》念起童年景色不再。

  1996年,……

  1997年,《心太軟》:OH,算了吧,就這麽散了吧。

  與這幾首最流行的歌曲相伴,是青藏題材的長盛不衰,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呼喚:《回到拉薩》、《阿姐鼓》、《青藏高原》、《央金瑪》、《雪域光芒》;是俗歌的連連成功,好像在城市的變幻中穩固著不變的舊色彩,接續着“西北風”和“囚歌”的余緒:《大中國》、《纤夫的愛》、《天不下雨天不刮風天上有太陽》、《九月九的酒》、《大花轎》、《好漢歌》。在感傷懷舊、西藏情怀和大舊大俗的後面,則是整個社会的快速變遷。

  從整體上看,城市情歌的泛濫已使流行歌變得膩味,北京樂隊的全面露臉已使搖滾樂的號召力徹底瓦解。這不再是一個短缺的時代,同時也不再是一個因為政治压力而產生表達激情的時代。流行音樂的低潮隨之到來並延續到1998年。思想和情感禁區的不復存在,使表達真正成為一個問题。中國流行音樂終於露出初級、幼稚和虛弱的真相,這時我們發現,新的、城市的、豐富的、切身的生活,竟然還沒有得到多少真正的表達。業已存在的唱片商在狹隘的商業追求中老化,千篇一律的愛情只是一些虛假的套詞,搖滾的反抗只是一些口號和大話,空洞、淺薄而老套,它們是“我們的生活比蜜甜”的另一面的虛擬。

  過去是政治的一統天下,現在是商業的一統天下。

  你已有多久沒有聽到刺痛你心肺的歌?

  迷惘。但迷惘只是暫時。只要有生活,就會有生活的感受,就會有表達感受的歌。民間的多种音樂型態已經發生,民間創作人士的遍地滋生已經成现實。你看過個人網页嗎?你聽過小樣和自磁帶嗎?你讀過樂友之間交流的自辦雜誌吗?你知道你們那個城市的樂隊和演出嗎?如果你沒有聽到豐富的聲音,那麽你聽。

  而丰富的聲音這20年來一直沒有停止過生長,最近一年的生長是:朴樹、尹吾、清醒、花兒、胡嗎個、《盤王之女》、《無能的力量》……還有許多我不知道的。如果這些聲音還不能讓你滿足,那也是這20年給你的饋贈,你遺憾了,你開闊了,你自由了,你有福了。 免費論文下載中心 http://www.hi138.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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