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對象、可能世界與必然性

論文類別:哲學論文 > 哲學相關論文
論文作者: 李大強
上傳時間:2012/11/21 8:47:00

一、對象與原子
  在以晦澀著稱的《邏輯哲學論》中,“對象”是一個重要概念。維特根斯坦賦予這個詞獨特的涵義,既不同於日常理解,又不同於哲學家的一般習慣。在這種局面下,作者理应提供充分的解說和例證來幫助讀者理解,然而,特立獨行的維特根斯坦拒絕提供豐富的正面闡釋,宁肯讓讀者猜謎。這使得後人對“對象”這一概念的理解充滿混亂和爭議,並成為誤讀、誤解《邏辑哲學論》的首要原因之一。既然在《邏輯哲學論》中找不到充分的正面闡釋,我們尋找一種與《邏輯哲學論》相对立的理論,尋找一個與“對象”對应的概念,通過對比来推進理解。在哲學思想史中,最適合的概念就是“原子”。
  “對象”在很多方面與“原子”相似。對象是簡單的[1] 7,2. 02①,固定的,持存的[1] 8,2. 027,構成世界的實體[1] 7,2. 021。相比之下,原子——就德謨克利特或牛頓的理解而言——是構成世界的基本單位,不生不滅,不可分割。② 就此而言,對象等同於原子。但是二者有兩個根本差別。
  其一,原子是幾何空間—物理空间中的存在,對象是可能事態的空间中的存在。
  原子的观念來自於“物體”。物體是宏觀的,可以分割,而分割的結果可以繼續進行分割。德謨克利特設想,這個分割過程不可無限進行,最終會終止於一個不可分割的終點,即“原子”。從詞源上说,“原子”的本意就是“不可分”。原子是微觀的,但是微观的原子從宏觀的物體那里繼承了某些關鍵屬性。毫不奇怪,近代科學家經常把原子設想為一个極其微小的堅硬小球。我们——包括哲學家和科學家——對原子的理解強烈地依賴於对宏觀物體的視覺印象。在我們看來,宏觀物體必须存在於某個幾何—物理位置上,雖然位置可以是不確定的,但是這個位置必須存在。正是基於這个原因,原子也必須占據一個幾何—物理位置。因此,原子存在於幾何空間—物理空間之中。
  但是維特根斯坦的“對象”可以擺脫幾何空間—物理空間的束縛。對象當然可以是幾何空间—物理空間中的存在,但是與幾何空間—物理空間無關的對象也是存在的,例如,顏色的對象、聲音的對象、觸覺的對象分別存在於顏色空間、音度空間、硬度空間之中,但是無須存在於幾何空間—物理空間之中。
  當然,一個固執的物理主義者可能堅持如下立場:顏色的對象、聲音的對象、觸覺的對象等等也必須出現在某個幾何—物理位置上。不過这種理解是誤入歧途的,其錯誤在於完全把對象等同于原子。幾何空間—物理空間僅僅是可以設想的許多種空間中的一種,在哲學史和科學史上它確實具備獨特地位,但这是社會歷史因素和人类生理因素造成的,並不具備邏輯上的合理性。與德謨克利特和牛頓相比,維特根斯坦的優勢在於他成長於邏輯技術趨於成熟的20世紀,他的本體論理解可以達到更高的抽象程度。因此,德謨克利特和牛頓的“原子”只能依附于幾何空間—物理空間,維特根斯坦卻可以設想在邏輯上與幾何空間—物理空間相平行的诸多空間。
  “對象”和“原子”都生成於對“事物”進行分割的設想。分割過程終止於某種简單性,就得到“對象”或“原子”。差別在於,生成“對象”的分割是邏輯性的分割,而生成“原子”的分割是物理性的分割。正是基於這個原因,“對象”依附於邏輯性的空間③,而“原子”依附於幾何—物理空間。
  維特根斯坦的“對象”存在於可能事態的空間中,這個空間是邏辑性的空間。幾何—物理空間當然屬于一種邏輯性的空間,但是逻輯性的空間未必都是幾何—物理空間,正如一個對象可以是幾何—物理對象,但是幾何—物理對象並不涵蓋所有對象。當一個對象出現於描述几何—物理位置的命題中時,它確實出現於幾何—物理空間之中,但這是偶然的;相反,任何對象都必須出現於邏輯性的空間(可能事態的空间)中,這是必然的。
  其二,原子是现實世界中的存在,對象是可能世界中的存在。
  原子論的最初形態是决定論的。在決定論的背景下,世界是唯一的,這個唯一的世界就是現實世界。原子以及事物只能存在於現實世界中,事實只能發生於現實世界中。在人类的語言中有“可能”這個詞,但是對這個詞的解釋是尷尬的。在決定論的世界圖式中,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一切都受到规律性的支配,所謂“可能性”並不表示本體论意義上的“可能”,因為一切都是被決定的。人類语言之所以保留“可能”這個詞匯,只是因為當下我們掌握的信息是不充分的。从決定論的世界圖式出发,“可能世界”是不可能的。
  但是在《邏輯哲學論》中,現實世界只是諸多可能世界中的一個。世界是復數的,而非單数的。在諸可能世界中,有且僅有一個是現實世界,但是哪一個可能世界成為現實世界完全是偶然的。與其他可能世界相比,現實世界不具備邏輯上的优先地位。維特根斯坦不相信邏輯之外的規律性或規定性,因此,就本體論而言他是反決定论的。在這種背景下,對象是可能世界中的對象。“對象構成世界的實體”[1] 7,2. 021,此處的“世界”不僅限於現實世界。對象出現於可能事態的空間中,這意味著對象必須依附於全部可能世界。
  “实體是獨立於發生的事情而存在的東西”[1] 8,2. 024,因此,“实體”的概念是就可能世界而言的,不是就現實世界而言的。這說明,對象可以構成實体,原子卻不能。
  基於對以上两個根本差別的分析,我們可以解釋兩個令人困惑的问題。在這兩個問題上,有理由相信,許多《邏輯哲學論》詮释專家都搞錯了。
  问題一:為什麽“世界不是事物的總和”?
  維特根斯坦說,“世界是事實的總和,而非事物的總和”。[1] 1,1. 1這裏立刻導致一個疑難:既然事物構成了事實,而事實構成了世界,那麽一個順理成章的結論就是——事物構成了世界。如此,怎麽能說“世界不是事物的總和”呢?
  要點在於,在日常語言和傳統哲學中,事物是現實世界中的事物,是幾何—物理空間中的事物,而世界僅指现實世界。如果堅持“世界是事物的總和”,就意味著否定了幾何—物理空間以外的空間,否定了現實世界以外的可能世界。對象可以出現於邏輯性的空間和可能世界之中,而原子只能出現於幾何—物理空間和現實世界之中。從邏輯性的空間和可能世界的角度出發,只能說“世界是事實的總和”,不能說“世界是事物的总和”。“世界是事物的總和”這一觀念反映了原子論的世界图式,這恰好是維特根斯坦反對的。
  問題二:是否可以說“對象就是實體”?
  對象是簡單的[1] 7,2. 02,固定的,持存的[1] 8,2. 027——這強烈地暗示,對象就是實體。仔細分析 2~2. 032的命題,可以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把“對象”一詞出現之處替換為“實体”,或者反之,把“對象”一詞出現之處替換為“實體”,不會產生解讀上的困難。但是2. 021說,“對象構成世界的实體”——這強烈地暗示,對象不可等同於實體,對象似乎比实體更基本。
  為什麽會出現這種兩難局面?要點在於,“對象”的概念和“實體”的概念衍生於不同的語境背景。“對象”所預設的語境背景(或本體論承諾)是逻輯性的空間和可能世界,而“實體”是從傳統哲學延續下來的概念,被維特根斯坦借用。維特根斯坦的世界圖式與傳统哲學迥異,因此,試圖把對象等同於實體的解读嘗試會遭遇困難。然而,如果忽略語境背景的差異,把二者等同不會造成嚴重的誤讀。
  二、邏輯空间與可能世界
  毫无疑問,在《邏輯哲學論》體系中,邏輯空間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概念,“事實”和“命題”均依附于邏輯空間。然而,令诠釋者困惑和尷尬的是,在全書中這個概念只出現了幾次(也許只有6處),而且維特根斯坦從未加以正面闡釋。尤為緊要的問題是:邏輯空间與可能世界是什麽關系?既然事實出現於邏輯空間中,那麽可能世界(包括現實世界)是否出現於邏輯空间中?如果出現,可能世界在其中居於什麽位置?
  關於“事實”和“命題”與“邏輯空間”的關系,並不存在疑難。“一個命題規定邏輯空間上的一個位置”[1] 21,3. 4,而一個事實对應於一個命題,於是,邏輯空間中的一個點(即一個位置)由一個事實占據,而這個點是由命題規定的。因此,命題構成了逻輯空間中的坐標,可以說,一個命题就是一個坐標值。根據坐標值可以確定一個點,也就是確定邏輯空間中的一個位置。然而,坐標值必須參照於坐標轴才有意義,既然命題充當了坐標值,那麽坐標軸是什麽?
  “邏輯空間中的諸事实就是世界”[1] 5,1. 13,這意味著,一個可能世界並不是邏辑空間中的一個點。可能世界由諸事實構成,而其中每一個事實占據邏辑空間中的一個點,如此说來,在邏輯空間中,一個可能世界对應著一個點集,而非一个單獨的點。但是這種理解不令人滿意。關键在於,構成一個可能世界的諸事實可以用一個“合取”符號(邏輯積)聯結起來,也就是說,一個可能世界相當於一個巨大的復合事实,這個復合事實對應的是一個巨大的合取式,其中各個合取支即與諸事實對應的各個命题。這個合取式也是一個命題,因而也確定邏輯空間中的一個點,那麽,一個可能世界也是邏辑空間中的一個點。這似乎構成一個矛盾:一個可能世界既是一個點,又是一個點集。這个矛盾如何解決?
  答案在於,可能世界就是邏輯空間中的坐標軸!
  根據維特根斯坦的表示方法,一個任意命題可以表示為(…真…假…)(P1,P2,P3…)的形式,其中P1,P2,P3……是基本命題。這種表示方法容易讓讀者產生一種印象:命題是基本命題的真值函項。這種理解不是錯誤,但是在此處是不精確的。實際上,一個命題表現一種映射關系,自變量的取值範圍是基本命題的取值可能性(而非基本命題本身!),函項的取值範围是(0,1)。因此,精確的表達是:命題是基本命題的取值可能性的真值函項。關鍵之處在於,基本命題的每一個取值可能性可以表示為一個簡單合取式,而簡单合取式本身也是一個命題,在邏輯空間中这個命題對應一個可能世界。這说明,可能世界可以充當邏輯空間中的坐標軸。利用簡單的一階邏輯很容易證明這個結論。④
  我們確實不能肯定,维特根斯坦在構想“逻輯空間”這一概念時就是依據以上考慮。畢竟存在這種可能:維特根斯坦只是出於表述的直觀和方便而引入這个概念,並未構造與之相應的嚴謹的技術體系。但是我們可以肯定,以上解說與《邏輯哲學論》的体系光滑連接,而且具備維特根斯坦所追求的清澈形式。 免費論文下載中心 http://www.hi138.com   三、可能世界與必然性
  “可能性”與“必然性”處於矛盾之中,表現在《邏輯哲學論》的體系,即可能世界與必然性相沖突。“只有一種邏輯的必然性”[1] 84,6. 37;“而在邏輯之外,一切都是偶然的”[1] 80,6. 3。也就是說,如果一條規律是必然規律,那麽它只能是邏輯重言式——從日常語言理解,就是空洞的同语反復。所謂因果律,只是為了理解世界而做出的預設,並無邏輯上的根據。因此,在邏輯之外不存在必然性。為什麽會这樣?是否可以存在後天的必然命題?
  這个問題應當從可能世界語義學中的“可通達”概念出發予以考察。然而,在維特根斯坦建構《邏輯哲学論》體系時,可能世界語義學尚未成型。這也許解釋了為什麽維特根斯坦的理論在理學領域的貧乏。
《邏輯哲學論》的體系容納一切可能世界,簡單地說,一切都是可能的——只要符合邏辑。用可能世界語義學的術语說,在維特根斯坦的系統中,任何一個可能世界與任何另一個可能世界是可通達的。這就已經決定了後天必然命题不可能存在,因為除重言式以外,不可能存在一個在所有可能世界中都真的命題。但是在克裏普克的可能世界模型中,並非所有可能世界都是可通達的。於是,可以存在一個命题,在所有與現實世界可通達的世界中都為真,雖然此命題不是在所有可能世界中為真。這個命題就是後天的必然命題。如果這个命題表現為規律(或類规律)的形式,它就可以成為一條因果律。這種可能世界模型的優點在于,既容納了可能性,又為必然性開辟了保留地。維特根斯坦的世界則不同——只留下可能性,驅逐了必然性。
  維特根斯坦曾聲稱,《邏輯哲學論》以倫理學為核心,但是關於倫理學的论述只有非常晦澀的短短几段。所以只能說,伦理是神秘的。這種局面是由《逻輯哲學論》的邏輯結構決定的。
  在《邏輯哲學論》描述的世界中,一切事實都是偶然的,唯有邏輯重言式是必然的。因此,在一個行為和行為后果之間,不可建立必然性的聯系,因而倫理義務不可建立在對後果的分析之上。“倫理與通常所謂的賞罰沒有關系。因此關於行為的后果問題必然是無關緊要的”[1] 86,6. 422。在维特根斯坦的體系中,這是不可避免的結論,因為行為與后果無關。然而,一旦接受了這個結论,一切立足於效果論的倫理体系就不可救藥地崩潰了。另一方面,立足於義務論的倫理體系也無法幸免。义務論倫理學立足於由原理到行動的推理,而在《邏輯哲學论》的體系中,非但原理的地位無法保障,由原理發出的推導也沒有合法性。那麽,在倫理學領域中,還有什麽可以保留下來——除了一句空洞的“倫理是神秘的”?在倫理學方面,維特根斯坦令人失望。
  奧古斯丁已經深刻地意識到,在“上帝萬能”和“自由意誌”之間存在嚴重沖突。即使在非基督教的語境下,這個基本矛盾也是倫理學理論的根本問題,只不過我們需要把“上帝萬能”替換為一個等價概念——“必然性”。康德的第三個二律背反所表達的就是這個根本困難。如果一個邏輯學家可以在基本理論層次上對倫理学有所貢獻,我們最好的、也是最根本的期望就是解答這个問題。《邏輯哲學論》確實触及了這個問題,但是答案是破壞性的。在徹底摧毀了必然性之後,自由意誌也成為奧康剃刀切除的對象。
  在诺齊克向哲學界介紹“紐科姆悖論”之後,這个問題有了轉機。實際上,纽科姆悖論就是奧古斯丁的基本困惑的翻版,獨特之處只在於提供了可以用技術手段精細分析的場景。邏輯語義學和反事實條件句邏輯的發展可以推動對這個問題的研究。遺憾的是,這些問題從來没有成為倫理學領域的主流問題。
  《邏輯哲學論》中的本體論令人困惑。“對象”、“可能世界”、“事態”等概念都是以“承诺”的形式提出的,這意味著,無需假定實在先于語言,相反,實在是語言之後的假定。因此,許多詮釋者從语義學的角度解讀維特根斯坦的本体論;另一方面,《逻輯哲學論》完全以先知式的口吻敘述,這使讀者很自然地認為,維特根斯坦描述的就是世界,而非關於世界的假定(或承諾),因此,另外許多詮釋者從实在論的角度解讀維特根斯坦的本體論。這個爭议難以解決,但是並不重要,原因在於,維特根斯坦的世界圖式與傳統哲學迥異,以實在論—非實在論的框架理解《邏輯哲學論》很難行得通。
  世界的存在是神秘的。[1] 88,6. 44唯有事實可以說出,但是我們真正關心的問题永遠在事實之外。也就是說,可说的其實都是不值得說的。維特根斯坦的驚人才華在於,以清澈得乏味的方式說了一些不值得說的東西。“在長久懷疑之後才明白人生意義的人卻不能說出这個意義之所在,其原因不就在這里嗎?”[1] 88,6. 521
  註釋:
  ①本文对《邏輯哲學論》的引用以Pears和McGuinness的英譯本為準,在頁碼後註明原文的命題編號。中文參照張申府和陈啟偉的譯文。
  ②物理學的進展改變了我們對原子的理解,原子不再是基本單位。但是這與本文的討論無關。本文就哲學視角討論原子概念。
  ③本文小心地避免把“可能事態的空間”稱為一种“邏輯空間”。在《逻輯哲學論》的體系中,事實出現于“邏輯空間”中。如果把“可能事態的空間”归為“邏輯空間”,雖然不是错誤,卻可能造成混淆事實與事物層次的後果。基於這種考慮,本文采用了“邏輯性的空间”這個稱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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